十年前，老台商提著皮箱、帶著資本，成群到上海創業；十年後，一群60年次世代的台灣年輕人，以頭腦當資本、創意當籌碼，跟著老台商的腳步前進冒險家樂園，他們沒有包袱，敢冒險，拚命往前衝，內心比實際年齡成熟，他們就是上海的「新闖王」！

上海舊法租界區，一條幽靜巷弄二樓傳出陣陣的敲打聲，穿著黑色立領毛衣的聚集廣告總監束宇民，正盯著幾個忙碌的工人施工。到大陸打拚兩年，束宇民終於下定決心創業，「我已經觀察了一年、學習一年，再不創業，我可能一輩子都給人打工，我要給我自己一次機會！」他今年32歲。

站在徐家匯最熱鬧地區的落地窗辦公室中，這是富蘭德林諮詢公司總經理劉芳榮花了五個月建立的城堡。紅色的牆壁、手工燒製的毛玻璃門都是他的創意，站在進門處用大理石鑲嵌的世界地圖上，這個地圖獨缺韓國，台灣的比例超大，他自信的說，「這就是我的世界，在我的世界中，由我制定遊戲規則！」劉芳榮今年31歲。

60年次台灣世代的上海創業夢

劉芳榮不當旺旺上海分公司總經理
葉鳴聖一退伍就到上海做SOHO族

曾幾何時，像束宇民、劉芳榮這樣民國60年次的台灣世代，已悄悄在上海灘出現。相對於十年前首波登陸冒險的傳統產業台商，這批新闖王從腦袋裡的想法，到外表的衣著打扮、從事的行業、居住、玩樂的模式都有很大的不同，冒險家的天堂不僅有台灣中堅世代的身影，年輕的「六年級生」，也迫不及待想搶占一席之地。

28歲就當上旺旺上海分公司總經理的劉芳榮，因為旺旺董事長蔡衍明的賞識，得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立足上海，但是他認為，舞台再大，終究是別人的舞台，為了證明自己也能打出一片天下，三年前劉芳榮放棄在旺旺的工作。

望著落地窗外繁華的上海街道，60年次的劉芳榮回憶當初辭職時並沒有太大的信心，「聽到我辭職的消息，母親哭泣，父親大怒要痛打我一頓，在台灣我不知道能夠找到什麼工作。」逄甲大學畢業的他悶在家中準備赴日本留學時，卻有多家在上海的外商公司、獵人頭公司主動找上門，希望借重他在大陸旺旺的經營、財務經驗。

喜歡求變的劉芳榮，雖然已經過了30歲，一臉稚的臉龐仍散發新世代的特質，「我無法忍受一成不變的工作，這是我離開旺旺的原因之一。」他知道，即使再進一家公司，他也會離開，因此靈機一動，帶著新台幣五、六百萬元的積蓄回上海創業，「以前我只有一個老闆，現在我一週要見上20幾個客戶，從養豬的到晶圓廠都是我的老闆，每天不同的驚喜，帶給我前進的動力！」

為了打造自己的王國，講究品味的他，辦公室內的裝潢全部親自精挑細選，小到大門造型獨特的門把，大到牆壁的顏色，都充滿他的自我風格。為了大門地上的大理石地磚造型，他特別從美國調查局（FBI）網站上下載世界地圖，帶著上海師傅到大街小巷挑選石材，花了三個星期的時間，以水刀精雕細琢出他要的大理石地圖。

「當時我每天上午8點就到辦公室監工，看著、陪著師傅一起做，不對就重來，花了三倍的大理石材料，那個師傅幾乎快抓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傑作，得意的說。

這個夢幻王國用盡了劉芳榮的積蓄，後來父親再匯來35萬美元，上海的事業才得以開辦，想到自己的大手筆企圖，自己都覺得相當危險。

63年次的葉鳴聖一退伍就來上海創業，「我的資本就是我腦中的創意，」他指一指自己的頭。葉鳴聖從18歲就入行當廣告片的藝術指導，如今他是最早跨足上海的SOHO族之一，「當初是與一家廣告公司一起過來，來得莫名其妙，現在看到很多同行都來上海找機會，我才確定自己是來對了。」留著辮子、頭戴棒球帽，穿著最流行的鬆垮大號牛仔褲，他看起來就像在台北東區閒晃的青少年。

越亂的地方，機會越多

鄭自成帶著父親資助的50萬美元
兩年內換了五種做生意的想法

一樣63年次，上海台揚淨水器總經理鄭自成的上海創業經驗卻是獨樹一格。輔仁大學心理系畢業的鄭自成，退伍之後就業沒有什麼選擇，只能當精神病院的治療師，或者像同學一樣去當業務員，但是這都不是他想要的人生，雖然他一心嚮往最熱門的電腦業，但是，他的背景卻讓他無緣參與。

他自承，在台灣他已沒有發展機會，想到上海來闖一闖，「反正越亂的地方，機會越多。」父親是雲林斗六的早餐店大王，同意給他一筆50萬美元（約新台幣1,750萬元）的創業基金，條件是不能輕易放棄，跑回台灣，否則會讓他在親友面前「漏氣」（台語）。

鄭自成最後選擇在上海北邊的寶山落腳，這裡就像台灣中南早期的工業區，荒涼而破敗，沒有幾個台商在這裡聚集，這裡與上海彷佛不屬於同一個城市。沒有經驗的鄭自成原先想做電腦組裝廠，後來評估不行，就改成淨水器工廠，由於成本太高，最後改生產不鏽鋼水塔，初次創業讓鄭自成付了許多的學費，鄭自成仍在計劃轉型。

從生產太陽能燈到開私立高職，鄭自成到上海才兩年已經變換了五種生意的想法，他讓自己年輕的創意任意奔馳。到上海創業，不僅花了父親1,700萬元，已論及婚嫁的女朋友也因此離開他，「最痛苦時，我甚至懷疑到上海的決定是否正確。」鄭自己成說。

放手一搏，賭輸了也不後悔

杜錦焻身上隨時揣著一張回程機票
束宇民失敗也要留在上海打工找機會

這些「六年級生」，有的剛退伍，有的捧著父親給的創業基金到上海。為什麼他們不留在熟悉而且相對風險較小的台灣創業？「台灣是商業高度擁擠的地方，到台北市繞一圈，看一看廣告招牌就知道競爭多麼激烈。」劉芳榮一針見血的說，相對之下，上海還有很多機會。

84年就到上海的旺旺副總經理林鳯儀就指出，台灣的商業已發展數十年，已是一個完全成熟的市場，位子都被占滿了，沒有任何空間，年輕人如果想要在台灣創業，「要打敗多少已經存在的巨人？」相對之下，剛剛開始發展的上海，對年輕人而言就是一個很大的舞台。

大陸經濟正從社會主義向資本主義轉型（大陸話叫轉軌），市場處於起飛階段，處處充滿商機，雖然是這些新闖王最佳的舞台，但隱藏的危機也令不少闖王跌倒。60年次、上海盛香食品總經理特助杜錦焻原來是專業的舞場DJ，由於台灣肅清地下舞廳，他在台灣已沒有發展的空間，87年與幾個年長的台商到上海開交際舞廳，「我情願到上海賭一賭，賭輸了我也不後悔。」

但是，到上海賣命工作一年多，這些老狐狸股東卻欺他年輕，雖然舞客場場爆滿，但股東仍以各種理由推說不賺錢，久了之後，杜錦焻知道自己被吃了，由於人單勢孤只好打六折退股，在上海他嘗到失敗的滋味，「我不恨他們，反而感謝他們，因為他們讓我見識什麼叫做商場！」

高中只讀了45天就休學的杜錦焻相當理智。很多台商第一次到上海都會買單程機票，因為上海買機票較便宜，未來回台灣再買來回機票，但是他卻反其道而行，每次都在台灣買來回機票，「不論在上海混得多慘，我手中都有一張回程機票，只要花人民幣90元的機場稅，我就可以回家，我不要客死異鄉。」他說完後深深吸了一口菸。

闖失敗就回台灣，反正總有退路，這是部分新闖王的想法。但是，束宇民不然，他不讓自己有退路。如果失敗了，他要留在上海打工找機會，「我現在很少回台灣，即使回去，也很想趕快回上海。」他已是半個上海人。

新一代的創業機會在服務業

台灣人還有三到五年的領先優勢
未來會遭到大陸人強烈的挑戰

早期台商到上海創業，都是大手的批地、蓋工廠、請工人，做起大資本的製造業，隨之而來的是到上海開店創業，一家家別有特色的台灣人餐廳、KTV、咖啡店在上街市中林立。去年以來，卻看到很多年輕SOHO族、個人攝影店、個性花店、甚至年輕夫婦賣精油創業，「這些以前台灣人想都沒想到的職業，現在都出現在上海了。」杜錦焻驚奇的說。

相較於挾技術、資本到上海冒險的老台商，60年次世代的新闖王則在服務業領域中，擁有自己獨特的舞台。林鳯儀就感慨指出，到大陸發展，時機相當重要，民國85年，旺旺如果不到大陸發展，也不會有如今的規模，現在若有其他食品公司再進大陸，可能也很難達到旺旺的規模。旺旺集團去年獲利9,400萬美元（約合新台幣32億元），換算成每股盈餘（EPS）高達新台幣8元多，成為大陸最賺錢的台商企業。前年底，旺旺的總部已遷到上海。

就是因為許多諸如旺旺，康師傅方便麵在大陸成功的故事，讓一波波的台灣人也編織自己的夢想，他們坐著一班班的飛機降落上海灘，闖蕩十里洋場，但是際遇如天壤之別。

林鳯儀說，現在新一代的創業機會就在服務業，台灣由於教育環境良好、資訊開放，頭腦比大陸年輕人靈活，創意也較豐富，這是台灣年輕人特有的優勢，但是大陸年輕人也在學，他估計台灣人在服務業可能還有三至五年的領先優勢，未來可能會遭到大陸人強烈的挑戰。

台灣闖王憑藉實力不怕競爭

「沒有競爭對手，這是我最在意的事！」
「要便宜的就找他們，品質馬上看得出」

劉芳榮在上海的總部有30幾位當地的年輕律師、會計師、顧問隨時準備為客戶服務，問到競爭對手？他微笑指出，「我沒有競爭對手，這是我最在意的事！」

龍柏律師事務所的律師袁台龍是第一位在大陸當地取得律師執照的台灣人，他與劉芳榮兩人亦友亦敵，兩人的事務所隔得不遠，時常一起交換訊息，但是袁台龍去年底不幸去逝，劉芳榮感到相當悲傷又孤單。

葉鳴聖的工作是廣告片所有現場的美術設計，普通一支片的要價是人民幣1萬2,000元（約新台幣4萬8,000元），他的定價屬於高檔的，問他怕不怕當地的同業削價競爭，「我根本不怕，如果要便宜的就去找他們，品質馬上看得出來。」他自信的說。怕不怕被偷學？「創意不是製造業，不可能輕易被拷貝。」

大陸年輕世代拚搏商場

余晴宇學會台灣人做生意的方法
閻俊杰有30年前台灣人打拚的精神

但是，大陸年輕世代並沒有閒著。

來自江西的余晴宇今年28歲，從小就離經叛道，上學不走正門，只愛爬牆。民國87年，他在上海與台灣人一起創業，搞了一家廣告公司，學會了台灣人做生意的方法，民國88年自己創業開設了一家餘音繞樑設計公司。他的客戶有台灣人、大陸人，為了避開與當地廣告公司的肉搏戰，他準備朝櫥窗設計這個新市場進軍，更夢想成立一家大型的「設計管理控股公司」。除了創意以外，他比台灣年輕世代多了一份野心。

民國62年次的閻俊杰來自東北哈爾濱，貧窮的生活並未讓他放棄藝術設計的夢想，「小時候家裡窮，受了很多委屈，我發誓要賺很多錢回家！」他堅決的說。為了圓夢，這個大陸新世代闖王，在88年5月來到冒險家的天堂──上海，「我就一個包、一套換洗衣物來到上海，再苦的日子都經歷過，冒這個險不算什麼！」

歷經打工、與朋友合資創業失敗的苦楚後，29歲的閻俊杰去年5月決定創業，開設一家廣告創意公司。他白天跑業務，晚上自己創作，深夜累了就在公司會議室沙發上草草睡一覺。為了省時間，他的電腦包裡一定隨身帶著鞋刷、刮鬍刀及牙刷等個人衛生用品。他有時會利用地鐵拜訪客戶的空檔擦亮皮鞋，最後五分鐘衝進客戶的洗手間刮鬍子。在與客戶握手的一剎那，他已是一位光鮮、神清氣爽的年輕創業者。從他身上，看得到30年前台灣人打拚的精神。

承受超齡壓力的兩岸闖王

台灣人吃苦之餘還是會找機會放鬆一下
大陸闖王則靠頑強的意志力戰勝貧窮

相較之下，台灣的新闖王雖然也吃苦、超時工作，在異鄉承受超過他們年齡應該承受的壓力。但一有機會，他們還是會給自己放鬆的藉口，一家有品味的餐廳、高級舞廳徹夜狂歡、一場高爾夫球，偷偷的犒賞自己。

而大陸的新闖王則沒有台灣闖王的物質條件，他們有的只是頑強的意志力，這股濃烈的創業精神，從大陸改革開放後的第一代創業家身上，一直流傳下來。49歲的張宏偉是資產超過人民幣100億元（約合新台幣400億元）的哈爾濱東方集團主席，這個被打為「右派壞份子」家庭的兒子，憑著超人的意志力白手建立起他的王國，成為大陸第一代創業者的代表。

張宏偉從小備嘗被排擠、被同伴欺侮的痛苦，飢餓、孤獨是他最好的朋友，沒有任何機會，長大後只好做泥水匠謀生，為了生存，他結合一群與他同樣遭遇的人創業，成立建築包工隊，四處替人包工。在壞份子、個體戶的雙重標籤下，他們把痛苦往肚裡吞，「貧窮並不可怕，被壓制、被人瞧不起，才是最痛苦的。」

憑著一股壓不扁的精神，張宏偉終於贏得名利與掌聲。身為第二代的創業者，閻俊杰身上也有這股精神醞藏著，他小時候到哈爾濱的縣城裡讀高中，冬天的氣溫是零下30幾度，沒有暖氣，與同學租房子同住的他，他煮飯的時候，必需藉著不停揮動菜刀讓身體保持溫暖。

為了供閻俊杰讀書，父、母親用盡各種方法賺錢，甚至用雞蛋到城裡去換麵條，拿回鄉裡賣，有一回卻被稅務官員抓了，全部的物品都被充公，「我心裡很難受，發誓一定要賺很多錢回家。」憑著這股動力，他在1999年5月3日的早晨來到上海，這個希望與危險並存的城市。

雖然租了一間小房子，但是，創業的壓力讓閻俊杰大部分的時間以自己的公司為家，這家小小的廣告公司目前與一家公司合用一層辦公室，他兼老闆、業務、甚至布道者的角色，不時鼓勵公司內僅有的四名員工。白天，閻俊杰四處拜訪客戶，坐車時就把大陸很流行的《瘋狂英文》課本拿出來背，看到老外，他一定上前搭訕，「我不能錯過任何機會，有一次我就這樣接到一個案子。」

像閻俊杰這樣的大陸新闖王正在大陸各地崛起，他們似乎對金錢有一種永遠無法填滿的饑渴。由於上海人的企業精神、法治環境相對成熟、擁有較公平的創業環境，大陸各地的闖王前仆後繼往上海集中。去年，上海選出的「上海十大傑出青年」與往常不同，其中有四位是外地來的創業青年，「上海已成為大陸青年創業的樂土！」上海傑出青年協會副會長楊國平說。

誰會是下一個王永慶、張榮發？

上海創業是一條高風險的不歸路
台灣闖王怕的是政策暗椿、行規羈絆

兩岸新闖王由四面八方而來，齊聚上海這個冒險天堂，「年輕、沒有包袱、不怕失敗」是他們的共通點。尤其，大陸新闖王處在時代變動的關頭，從社會主義過渡到以個人為主的資本主義，他們沒有任何的經驗可以依偱，只能且戰且走，但是他們擁有在地的優勢，更肯吃苦，「未來這批大陸新闖王可能出現幾十個王永慶、張榮發。」林鳯儀說。

兩岸較勁，劉芳榮在創業的前兩年，也是天天住在辦公室裡，連房子都沒有租過，平常吃飯就花個人民幣幾塊錢，到隔壁的交通大學食堂中與大學的學生一起排隊吃飯，襯衫一次買一打，每週送到交通大學的洗衣部洗一次，創業精神並不比大陸新闖王差，但是，台灣闖王在異地拚搏，還是困難重重。

台灣闖王雖然比較熟悉資本市場的運作方式、有後援，但是，卻沒有在地的資源支持，相對於老一輩台商在大陸製造業中打下一片天地，新闖王急欲搶進的服務業市場卻是大陸最敏感的地帶，各種政策暗椿、行規絆馬索讓新闖王無法全力施展。

創業是一條冒險的不歸路，失敗的人成為盲流或台流，在人海中浮沈。有人仍在等待機會、有人為了生活當起攤販、有人則搞起台灣人騙台灣人的惡質勾當。想到上海創業，先想清楚自己忍受挫折的能力，為自己先買一張來回機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