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貨幣 全球的問題
1971年美國出現貿易大逆差導致各國大舉拋售美元,尼克森政府不得不宣布停止36美元無限制兌換1盎司黃金的義務,布雷頓森林體系正式瓦解;金本位美元終結後,美國為挽救美元地位,以確保美國能源安全為由另訂了石油美元新貨幣體系,也同時開啟了美國國務卿季辛吉所謂「誰控制了貨幣誰就能控制全世界」的美元霸權時代。早在1970年代尼克森政府發生美元危機時期,當時的美國財政部長John Connally就曾說過「美元是我們的貨幣,但卻是你們的問題」;而今,從土耳其及阿根廷等新興國家,因強勢美元所引發的流動性危機看來,美元這種持續「以鄰為壑」的態度似乎仍未有絲毫的改變。

美國前國務卿季辛吉。
一、美元打噴涕 新興市場重感冒
2018年8月底,開發中國家貨幣預期波動率上漲了2.56%,為2014年12月俄羅斯危機發生以來最大漲幅,至於新興市場貨幣相對於G7國家貨幣的波動程度,則創下2008年以來最高。過去幾個月以來,貨幣市場的悲觀情緒始終圍繞在土耳其里拉、巴西里耳、南非蘭特及阿根廷披索等國家貨幣上,亞洲以外的開發中國家貨幣指數月跌幅不僅高達近6%,更創下2013年來最大跌幅。受到土耳其及阿根廷等新興市場國家貨幣貶值危機影響,近幾個月來大量資金快速自新興市場流出;截至今年8月15日止,整體新興市場已連兩週資金淨流出、拉丁美洲則是連續12週淨流出,歐洲股票型基金更是連續21週遭調節減碼;另今年迄8月15日止,貨幣型基金的淨流出金額更高達505.75億美元。

土耳其里拉匯率持續暴跌。
二、中美貿易摩擦陰影下 人民幣短期內亦無法倖免
一般認為,美國對中國大陸輸美商品加徵25%關稅,將相當於人民幣自目前價位升值至4.8人民幣左右兌1美元的效果,因此中美貿易摩擦愈演愈烈,自然引來市場對中國大陸會不會為救出口而促貶人民幣疑慮。然而,比較今年迄今人民幣相對於非美元貨幣走勢,可以發現人民幣兌美元貶幅雖高於台、韓,但與歐元及英鎊9%上下的跌幅相當,也明顯低於新興市場貨幣指數逾12%以上之跌幅。由此可見,強勢美元及美元利率步向升息循環,引來市場對新興市場美元外債壓力疑慮所導致的新興市場資金外流,才是近期人民幣走貶主因。躋身世界製造大國且是強國之列,是中國製造2025國家大戰略首要目標,近年來中國大陸積極從世界工廠朝世界市場角色轉型,出口及經濟成長增速退位、取而代之的是經濟結構的調整與優化。匯率貶值是一刀兩面刃,在2025製造大國強國的這麼個大框架下,貶值救出口自然不會成為現階段的優先政策選項;另就策略層面分析,在中國大陸資本市場自由化及人民幣國際化兩大發展趨勢下,人民幣長期升值潛力依然可期。
三、影響未來美元雙率走升因子 不勝枚舉
(一)美國正式邁入升息循環
美國聯邦準備理事會於2015年12月首開貨幣緊縮第一槍,宣告了金融危機發生以來的寬鬆貨幣政策已然結束,美國正式向升息道路前行。金融市場一直以來均將2016及2017兩年共四次的升息,解讀為景氣確定復甦的正面利多,惟今年以來的升息,似已開始牽動到市場對通膨的敏感神經,不僅加大了金融市場的波動幅度,也讓新興市場貨幣開始感受到巨大的貶值壓力。2018年6月美國聯準會的升息雖如預期只將基準利率調升1碼來到1.75到2.0%區間,但卻是金融海嘯之後,相隔近十年才再次見到的2字頭水準;美國聯邦準備理事會於6月公布升息的同時,也暗示今年還會再有兩次的升息。美商高盛在一份研究報告中指出,有鑒於目前3.9%的失業率已接近50年來的最低水平;因此,美國聯邦準備理事會的升息態度可能會比市場預期更激進,這對資金外流壓力重重的新興市場而言,無疑又是雪上加霜。
(二)稅改進一步推升美元升值壓力
美國國會參眾兩院在去年12月20日通過了1986年以來第一次的稅改法案,鼓勵企業滯留海外資金回流美國;企業海外獲利匯回的立竿見影效果就是美元大幅升值,以及海外市場必須馬上面對資金被大舉抽離壓力。美國券商研究指出,2004年的一次性企業獲利減稅,粗估約吸引了3,600億美元匯回,也促使美元在2005年兌一籃子貨幣升值了13%。根據Moody's統計,美國企業滯留海外獲利高達1.4兆美元,若匯回後並未如預期投入實體經濟,除將促使美元大幅升值外,也將推升房地產及股票等資產價格。減稅固然會帶來刺激美國經濟成長效果進而增加稅收,但一旦稅收增加不如預期,財政赤字必然大幅增加(美國參眾兩院的稅收聯合委員會初步預測,未來十年美國聯邦政府赤字將因此增加1.46兆美元)。政府舉債壓力一旦增加,難免又會成為另一刺激美元利率上升的影響因子;另一方面,即便如預期減稅的確會帶來經濟大幅成長效果,但反會因此引起美國聯準會戒心,不得不加快升息步伐以抑制過熱的經濟。

美國國會參眾兩院通過了1986年以來第一次的稅改法案。
(三)Fed縮表 吹響金融緊縮號角
2017年年中美國聯準會資產規模約4.4兆美元,自去年10月開始縮表迄今年8月22日止,整體資產規模已縮減至4.228兆美元,約占GDP21.09%;Fed資產規模占GDP比重在金融危機以前僅約6%,2008年底急劇攀升至15%,2014年來到最高峰的25%。Fed縮表意謂著這個金融危機以來的債市最大買家正準備退場,貨幣供給隨著整體金融情勢的緊縮開始減少;摩根史坦利分析師近期出版的一份研究報告指出,預估自今年10月起美國聯準會年化資金緊縮規模將高達6,000億美元。至於要縮減到什麼樣的規模才是Fed的最適資產規模?當年主導Fed量化寬鬆貨幣政策的前聯準會主席柏南克認為,隨著美國經濟規模的持續擴大,Fed資產規模至少要維持在2.5兆美元以上,否則將不利經濟成長。
(四)歐洲緊縮路上蠢蠢欲動、日本聽其言觀其行
2017年6月在葡萄牙召開的歐洲央行會議上,歐洲央行行長德拉吉於會議首日向市場放出「貨幣政策調整需謹慎處理」風向球;無獨有偶的,英國及加拿大央行也隨後相繼釋出鷹派的緊縮貨幣政策訊息。歐洲央行總裁今年6月宣布自同年12月底起將開始停止購債計畫,目前歐洲央行每月淨購入金額300億歐元,今年最後一個季度的月購債規模將會降低至150億歐元;明年起將開始停止淨購入,意即不再新購債券,但仍會維持到期資金再購債方式。

歐洲央行行長德拉吉。
日本央行迄今對採取緊縮政策態度依然猶疑不決,安倍上台後的2013年4月,日本央行開始雙管齊下同步實施質化及量化(QQE)政策,期待藉由貨幣市場操作擴大貨幣供給、促使日圓貶值以間接達成刺激經濟成長目的。2017年日本央行改變作法,不再以「金額」作為購入公債的基準,而是改以維持10年期公債殖利率於0上下為目標;這無疑是另一形式的「隱形式縮減」購債計畫,因為自此日本央行即便減少了公債購入也無需對外宣布。日本央行採取這種「隱形式緊縮」計畫並不意謂著寬鬆貨幣政策會就此結束,因為不久之前,日本央行才又對外宣布要繼續維持超寬鬆貨幣政策不變;且日本央行已承認原先的2%通膨目標至少要等到2021年才有可能達成,因此日銀總裁已於今年9月1日受訪時表示,將會維持很長一段時間不升息。
(五)美國可能需靠舉債才能應付日增的政府財政赤字
2008年金融危機發生後的2009年至2012年四年之間,美國財政赤字來到前所未有的破兆美元紀錄,2009年更來到史上最高的1.4兆美元、財政赤字占GDP比重高達9.8%;隨著2013年財政赤字陸續大幅下降後,2016年再度出現2009年以來財政赤字占GDP比重的首見回升。今年8月10日美國財政部公布,截至今年7月底止(2018會計年度前十個月)美國政府財政赤字高達6,839.65億美元、年增率20.8%;一般預估,今年9月截止的2018會計年度財政赤字將上看9,000億美元;另根據白宮預算管理局預估,今年10月開始的2019會計年度聯邦預算赤字將逼近1.1兆美元、占GDP比重5.1%。
未來幾年美國必須擴大每月公債標售規模。
日益攀升的財政赤字,逼使美國財政部不得不大幅舉債,今年7月至9月間財政部的舉債金額3,290億美元、較4月評估時多出560億美元;加計10月至12月間必須再舉債的4,400億美元,整個下半年的舉債規模,即較去年同期大增了63%。白宮預算管理局預估,未來四年美國財政赤字將恢復逾兆美元俱樂部;因此,美國財政部舉債諮詢委員會已開始保守認為,未來幾年美國必須擴大每月公債標售規模,始足以應付日漸增高的財政赤字。在全球貨幣寬鬆時期各國對美債需求殷切,直接幫助了美債市場利率得以維持相對低的水平;然一旦明年歐洲央行等跟進展開緊縮政策,在資金排擠效果下,自然會減少對美債需求,屆時終將推升美元利率;基此,美國白宮預算管理局不得不將今明兩年美國10期公債殖利率預估值,自原先預估的2.6%及3.0%分別上修至2.8及3.2%。
四、全球深陷特里芬悖論(Triffin Dilemma)泥淖
1960年美國經濟學家Robert Triffin在其「黃金與美元危機」一書中提到,基於美元扮演國際核心貨幣地位角色,全球泰半國際貿易均必須以美元作結算,美元因此不斷在全球各地被儲存,美國因此被迫必須不斷輸出美元、於是形成美元長期走貶壓力。這時候,美國聯準會就得一方面不斷供給美元,另一方面又得努力維持美元穩定,以致深陷美元利率和美元匯率難以同時取得平衡的兩難困境,這就是所謂的特里芬悖論。從近期全球金融市場發展現況可以看出「特里芬悖論」現象依然存在,全球匯市已明顯躍升為近期金融市場上的最大白犀牛事件(市場已知其風險但尚未完全把它當一回事)。美元利率的持續走升會讓美元表現的愈來愈搶手也愈來愈強勢,但本質上美元又存有長期走貶壓力;一旦出現系統性風險時,必定會迎來全球股匯市大地震,投資人不宜等閒視之。